天空是整块无瑕的琉璃,蓝得透亮,蓝得纯粹。湖水呢?竟像是天空失手倾泻下来的蓝,满满当当,浩浩汤汤,盛满了这巨大的地之容器。风是爽利的,带着水气的清润,推着人的后背往码头去。那里泊着几艘白亮的游艇,崭新得刺眼,泊在蓝缎子般的湖面上,宛如静待启航的几枚银梭。
登船时,脚下微微晃荡,那蓝水仿佛就在舷边呼吸,吞吐着细碎的波光。一声低鸣,船动了。先是温顺地滑开,犁开平滑如镜的湖面,留下两道不断翻涌、扩散的雪浪,白得耀眼,又迅疾被后面追赶的、更广阔的蓝水温柔地抚平、吞没。船尾拖曳的长长水痕,像两匹抖开的素练,在无垠的蓝绸上迤逦铺展。
风陡然变了性子。船速一提,那风便不再是岸上拂面温软的微风了。它成了有形有质、汹涌澎湃的激流,带着不容分说的力气,劈头盖脸地撞过来,灌满衣襟袖口,把衣衫鼓荡成饱满的帆。发丝被粗暴地扯向脑后,在风里猎猎飞扬。这风是凉的,带着湖水深处沁骨的清气,如无数细小冰凉的手指,穿透衣衫,密密地抚过肌肤的每一寸。方才岸上积攒的那点燥热,瞬间被这奔涌的风流卷走,涤荡得无影无踪。
船行湖心,四望皆水。蓝,只有深深浅浅、变幻无穷的蓝。远水是凝重的靛蓝,近处因了阳光的穿透和船行激起的白沫,则泛着清透的绿松石光泽。天空的蓝毫无保留地倾泻入湖,湖水的蓝又慷慨地向上洇染,上下交映,水天交融,人便在这无边的蓝色穹窿里飞驰。环顾周遭,不见山影,不见城郭,唯有这浩瀚的蓝,温柔而有力地包裹着你,仿佛航行在宇宙初始的澄澈里。
偶见远处水面上,几点更小的舟影在波光里起伏,像被随意抛洒的几点墨痕,是其他游艇或渔舟。它们无声地滑过,各自拖曳着白色的航迹,彼此遥望,又各自驶向自己那一片浩渺的蓝。那航迹短暂地划开水面,最终又被永恒的蓝所弥合。
不知何时,船慢了下来,马达的轰鸣渐低,变成一种慵懒的、有节奏的低吟。风也随之温柔,只轻轻撩拨发梢。速度带来的那份飞扬激越沉淀下去,另一种更深的宁静从湖心升起,包裹了船和人。此刻才真正看清湖水的样子——那蓝并非平板一块,近看水面,无数细小的波纹在阳光下跳跃、闪烁,如同亿万片细碎的鱼鳞在颤动。湖水清澈,视线能探入水下不浅的深度,隐约可见水草柔曼的腰肢随着暗流缓缓招摇。有不知名的银色小鱼,倏忽聚散,鳞光一闪,便消失在更深的蓝绿里。
游艇最终缓缓靠向归途的码头。双脚踏上坚实土地的刹那,身体似乎还微微晃荡着,仿佛那深蓝湖水的律动已悄然潜入血脉。离船登岸,忍不住回望。那巨大的的一整块蓝玉,依旧平静地铺展在天地之间,仿佛从未被惊扰,只是温柔地收纳了方才那一场速度与风的短暂浸入眼底。